寂色烬欢
,沈念并没有睡着。,也能听见他刻意放轻、却依然能被她捕捉到的呼吸节奏。他在等她睡着。,外间的帘幕被掀开又落下。,走到拔步床前。他没有点灯,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弱雪光,看着沈念紧闭的双眼。,眉头微微蹙着,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。,指尖在她眉心轻轻按了一下,将那股褶皱抚平。他的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连他自已都未曾察觉的克制。,他转身走出内室,对外面低声吩咐了一句:“备车。”,沈府的侧门便悄然打开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门口,车夫戴着斗笠,看不清面容。陆瑾言先上了车,随后转身,向沈念伸出了手。
沈念看着那只手。掌心宽大,手指修长,指腹带着薄茧。这是刚刚才给她看过诊、又向她许下承诺的手。
她将自已的手放了进去。
他的手掌很暖,将她冰凉的手完全包裹住,一把将她拉上了车。
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羊毛毯,角落里放着两个汤婆子,暖意融融。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陆瑾言递给她一套衣裳。
不是宫装,而是一套男子的玄色锦袍,样式与他身上穿的那件如出一辙,只是料子更轻软一些。
——进宫谢恩,规矩繁琐,若是穿繁琐的命妇礼服,不仅行动不便,更容易成为众矢之的。他这是让她扮作随从,尽量降低存在感。
沈念接过衣服,指了指车帘外,又指了指自已的喉咙,做了一个询问的手势。
——“需要我装哑巴吗?”
陆瑾言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——“装到底。不管谁逼你,都不许出声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小盒药膏,挑了一点,抹在她的喉咙处。清凉的药意瞬间渗透进去,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的喉咙顿时舒服了许多。
“这是仙医门的‘润喉散’,能护住你的声带,也能让你的嗓子暂时处于一种‘失声’的假象中。就算太医令亲自来诊,也看不出破绽。”
沈念看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惊讶。
他考虑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周全。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。
此时天色依旧昏暗,宫门外已经停了不少马车。前来谢恩的官员和命妇们正在依次排队验身。
陆瑾言率先跳下车,然后回身,挡住了守门侍卫探究的视线,将沈念一把抱了下来。
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半分颠簸。
周围的官员和命妇们纷纷侧目。
“那是陆大人?”
“听说他昨夜大婚,怎么抱着个男人进宫?”
“嘘,小声点,那是沈家嫡女。听说是个哑巴,身子骨弱。”
议论声传进沈念的耳朵里。
陆瑾言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。他抱着沈念,径直走到验身的太监面前。
那太监拿着一块验身牌,战战兢兢地递上来:“陆、陆大人,按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陆瑾言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她身子不适,受不得寒。若是耽误了谢恩大典,你担待得起吗?”
太监吓得一哆嗦,连忙低头:“是是是,陆大人请进。”
陆瑾言抱着沈念大步流星地穿过朱雀门,一直走到太和殿外的广场上才将她放下。
此时,天边刚露出一丝鱼肚白。
太和殿外的广场上已经跪满了前来谢恩的百官和家眷。沈念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前排的父亲沈崇山和大哥沈砚。
沈崇山一身紫袍,背脊挺直,神色肃穆。而沈砚则微微侧着头,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,似乎在找她。
陆瑾言走在她身侧,两人并肩站在了沈家的队列之后。
“父亲,大哥。”陆瑾言微微拱手,声音平静。
沈崇山转过身,目光在陆瑾言和沈念之间扫过,最后落在沈念身上。他的眼神很淡,看不出喜怒。
“身子可好些了?”沈崇山问。
沈念点了点头,做了一个手势。
——“很好”。
沈崇山“嗯”了一声,便不再说话,转过身去。
沈砚却忍不住,侧过身,压低声音对沈念说道:“待会儿在殿上,若是太后问起话来,你只管摇头便是。切莫多言。”
沈念再次点头。
此时,殿前的钟声敲响。
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:“宣——新婚夫妇进殿——”
百官按品级入殿。
太和殿内金碧辉煌,龙涎香的味道有些浓重。沈念有些不适应地皱了皱眉。她能听见大殿内几百人的心跳声、呼吸声,甚至还有衣袖摩擦的细微声响。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,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神色慵懒。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,面容俊美,眼神却有些阴鸷。
“平身吧。”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。
“谢陛下。”百官齐声谢恩。
皇帝的目光落在了陆瑾言和沈念身上。
“陆爱卿,沈爱卿,”皇帝开口,“朕赐的这桩婚事,你们可还满意啊?”
沈崇山上前一步:“臣,谢主隆恩。”
陆瑾言也微微躬身:“臣,谢主隆恩。”
皇帝笑了笑,目光转向沈念:“听说沈家嫡女自幼**,是个可怜见的。今日一见,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。”
这话里带着几分轻佻,也带着几分试探。
沈念低着头,没有反应。
陆瑾言上前半步,不动声色地挡住了皇帝的视线:“臣妻自幼体弱,不善言辞,让陛下见笑了。”
皇帝挑了挑眉:“听闻陆爱卿精通医术,不知可有法子治好这哑病?”
“病在心,不在喉。”陆瑾言答道,“心结未解,药石无医。”
皇帝“哦”了一声,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感兴趣:“那依陆爱卿之见,这心结该如何解啊?”
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紧绷。
沈崇山和沈砚的身体都微微紧绷。
陆瑾言却神色不变:“心病还需心药医。或许,等查清了当年的一些旧账,这心结自然就解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就在这时,太后的声音从侧殿传来:“皇帝,哀家听说新人来了,怎么不让他们进来让哀家瞧瞧?”
皇帝收敛了眼底的阴鸷,笑道:“母后说的是,传。”
陆瑾言和沈念再次行礼,退下大殿,转道去了慈宁宫。
慈宁宫内,太后坐在上首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。她的面容慈祥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
“这就是念丫头吧?”太后看着沈念,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,“小时候哀家还抱过你呢,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。”
沈念微微福身。
太后招了招手:“来,到哀家跟前来。”
陆瑾言想要阻拦,沈念却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背,示意他放心。她走上前,跪在太后的脚踏上。
太后伸出手,**着沈念的头发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**一只宠物。
“可怜的孩子,从小就没了娘。”太后叹了口气,“听说你这嗓子是因为受了惊吓?”
沈念点了点头。
“那日在宫里,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?”太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沈念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十年前,母亲进宫给太后请安。那天,母亲回来后就病倒了。没过多久,母亲就去世了。
太后看着沈念惨白的脸色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她就是要让她害怕,让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该碰。
“有些事情,忘了比记得好。”太后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你是聪明孩子,哀家相信你懂得明哲保身。沈家如今的地位,看似风光,实则危如累卵。你父亲和你大哥,仗着有几分才干,便不把皇权放在眼里。哀家这是在保你,也是在保沈家。只要你安分守已,哀家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说完,太后收回手,拍了拍沈念的脸颊,又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:“好了,起来吧。既是陆家的人了,就好好过日子。”
沈念退回陆瑾言身边。
她的脸色有些苍白。
陆瑾言察觉到了她的异样。他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。
他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。他知道,她现在不能说。
谢恩大典结束后,陆瑾言带着沈念离开了皇宫。
马车上,沈念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
陆瑾言看着她。
良久,他开口:“太后威胁你了?”
沈念睁开眼,点了点头。
她指了指太后,又指了指自已的喉咙,做了一个“杀”的手势。
——“她知道我母亲的死因,她让我闭嘴,否则沈家不保。”
陆瑾言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她不敢明着动手。”陆瑾言分析道,“沈家权势虽大,但如今朝局动荡,皇帝需要沈家制衡我,也需要我制衡沈家。太后若是动了你,沈家和陆家就会联手反扑,这是皇帝不想看到的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所以,她只会用这种隐晦的手段。她想让你害怕,让你不敢查。”
沈念的手指紧紧抓着衣角。
她不怕死。
她怕的是真相被永远掩埋。
马车回到了陆府。
陆府很大,比沈府还要大上一倍。亭台楼阁,假山流水,处处透着奢华与精致。
陆瑾言带着她穿过回廊,来到了一处名为“听雪轩”的院子。
院子很安静,种满了梅花。此时梅花正开得盛,暗香浮动。
“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住处。”陆瑾言说道,“这院子里的人,都是我的心腹。你有什么需要,直接吩咐他们便是。”
他带着她走进内室。
桌上摆着早已经准备好的早膳。
陆瑾言指着桌上的笔墨纸砚,对沈念说道:“以后,你想说什么,就写下来。”
沈念拿起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道:“母亲的死,和太后有关?”
陆瑾言看着纸上的字,点了点头:“当年***进宫后,曾见过太后。出来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。我查过,***死前中的毒,名为‘牵机引’。这种毒,只有宫里有。”
沈念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为什么?”她在纸上写道。
“因为你是沈家的女儿。”陆瑾言说道,“沈家父子是权臣,权倾朝野,连天子都要忌惮三分。太后怕沈家功高震主,怕沈家威胁到皇权。她想通过控制***,来控制沈家。但***不愿意。”
沈念的手指颤抖着,在纸上写道:“所以,她杀了我母亲?”
陆瑾言点了点头:“***死后,沈家虽然悲痛,但并没有因此倒下。反而因为这件事,沈家父子对**更加忠心,对太后也更加恭敬。太后以为,这样就能控制沈家。但她错了。”
沈念看着他,眼中满是疑惑。
陆瑾言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他说道,“我也查到了。***在死前,已经写下了真相。那真相,就藏在***的旧居里。”
沈念愣住了。
母亲的旧居。
那是沈府后院的一处偏僻小院。母亲去世后,那里就被封存了起来。
“我想去。”沈念写道。
“不行。”陆瑾言拒绝,“沈府耳目众多,若是现在去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。
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医书,还有一只断了一角的玉镯。
沈念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是母亲的遗物!
母亲生前酷爱医术,这本医书是她最珍爱的孤本。而那只玉镯,是母亲出嫁时的陪嫁。
这些东西,怎么会在这里?
陆瑾言看着她,解释道:“当年***去世后,这些东西被当做废品处理了。我让人暗中截了下来。”
他指着那本医书:“我查过这上面的笔记。***在死前,似乎在研究一种毒药的解法。她在书页的空白处,留下了一些奇怪的符号。”
沈念连忙拿起医书。
果然,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旁边,有一些细小的、像是蝌蚪一样的符号。那是母亲的字迹,她认得。
她翻到第一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癸酉年冬,雪夜。心口绞痛,似有异物。疑有人下毒。”
癸酉年冬。
正是母亲去世的那一年。
沈念的手指颤抖着,翻到下一页。
“查遍药典,未见此毒。症状与‘牵机引’相似,却又不同。牵机引需以酒为引,我素不喜酒,何来此毒?”
牵机引。
一种剧毒。
服用者会腹痛难忍,最终身体蜷缩,状如牵机。
沈念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那年冬天,有个宫里的嬷嬷来给母亲送了一坛酒。说是太后赏的,西域进贡的葡萄酿。
母亲喝了一杯,当晚就腹痛不止。
后来,那坛酒被下人打碎了,说是不小心碰倒的。
原来……
沈念猛地合上书。
她看着陆瑾言,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。
陆瑾言握住她的手,让她冷静下来。
“这只是线索之一。”陆瑾言说道,“我查过当年的账册。那坛酒,根本不是太后赏的。是有人假传圣旨送进来的。”
他拿出另一份文书,摊开在桌上。
“送酒的人,是沈府的一个老仆。但在事发第二天,他就失踪了。户籍也被销了。”
沈府的老仆。
也就是说,**在沈府。
沈念的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。
是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管家?
还是那个照顾母亲起居的刘妈妈?
或者是……
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。
那个在母亲病重时,一直守在床前,后来却突然告老还乡的贴身丫鬟——春桃。
春桃。
母亲最信任的人。
沈念拿起笔,在纸上飞快地写道:“春桃。她现在在哪里?”
陆瑾言看着纸上的名字,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他说道,“我也查到了她。她在城外的慈云庵出家了。”
“慈云庵?”沈念愣了一下。
那是个尼姑庵,香火不旺,位置偏僻。
“我想见她。”沈念写道。
“不行。”陆瑾言拒绝,“她现在很危险。若是贸然去见她,只会害了她。”
他站起身,在屋内踱步。
“我们需要一个计划。”
“明天是初一,慈云庵有**。你可以去上香。”
“我会安排人手,在暗中保护你。”
沈念点了点头。
这一夜,沈念睡得很沉。
梦里,她又回到了那个雪夜。
母亲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。
“念儿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很微弱,“活下去……”
她想要抓住母亲的手,却抓了个空。
猛地惊醒。
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
陆瑾言坐在桌前,正在看一份文书。听到动静,他转过头来。
“醒了?”他问。
沈念点了点头。
她下床,走到桌前。
桌上放着一套女装。不是宫装,也不是喜服,而是一套淡青色的棉布衣裙,样式简单朴素。
陆瑾言指了指衣裙:“出门穿这个。太惹眼了不好。”
沈念换上衣裙。
很合身。
陆瑾言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。
她本就生得清丽,不施粉黛的样子,更像是个邻家少女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道,“马车已经备好了。”
马车出了城,直奔慈云庵而去。
慈云庵果然如陆瑾言所说,香火不旺。此时虽然是初一,庵里也只有零星几个香客。
陆瑾言没有进去,而是守在庵外的马车上。
“我在外面等你。”他说,“若是有事,吹这个。”
他递给沈念一只哨子。
沈念接过哨子,走进了庵内。
庵内的大殿里,一个老尼姑正在敲木鱼。
听到脚步声,老尼姑停下动作,转过身来。
当她看到沈念时,手中的木鱼槌“啪”地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“小姐……”老尼姑的声音颤抖着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春桃。
她老了很多,脸上布满了皱纹,眼神浑浊。
沈念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她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玉佩,举到春桃面前。
春桃看到玉佩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:“小姐,我对不起夫人啊!”
沈念连忙扶住她。
她指了指自已的喉咙,又指了指春桃,做了一个“说”的手势。——“你说,我听。”
春桃看着她,哭得更厉害了。
“夫人……夫人是被人害死的啊!”春桃哭诉道,“那天,那天是……”
就在这时,大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谁在那里?”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。
春桃的脸色瞬间变得惊恐。
“快走!”她一把推开沈念,指着后门,“从后门走!”
沈念还没来得及反应,几个黑衣人便从大殿外冲了进来。
他们手持利剑,眼神冰冷。
为首一人看到春桃,冷笑道:“老东西,果然有人来找你。”
他转头看向沈念,眼中闪过一丝杀意:“既然来了,就别想走了。”
沈念握紧了手中的哨子。
她没有吹。
她知道,陆瑾言就在外面。
果然,就在黑衣人举剑刺向沈念的瞬间,一道黑影从大殿外飞了进来。
“叮”的一声,黑衣人的剑被震飞。
陆瑾言落在沈念身前,挡住了所有的攻击。
“陆大人?”黑衣人显然认识他,“这是沈府的家事,陆大人也要插手吗?”
“她是我的夫人。”陆瑾言的声音冰冷,“动她,就是动我。”
他没有废话,直接出手。
陆瑾言的武功极高,招式狠辣。几个黑衣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,没过多久便被**在地。
“说,是谁派你们来的?”陆瑾言踩着为首黑衣人的胸口,冷冷问道。
黑衣人咬了咬牙,刚想咬破藏在牙齿里的毒囊,陆瑾言便已经出手,卸了他的下巴。
“带回去,慢慢审。”陆瑾言对随后赶到的暗卫说道。
他转过身,看向沈念。
沈念正扶着春桃。
春桃吓得不轻,脸色苍白。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陆瑾言说道。
三人上了马车,迅速离开了慈云庵。
回到陆府后,陆瑾言将春桃安排在了听雪轩的偏房。
“这里很安全。”他对春桃说道,“你放心住下。”
春桃跪在地上,不停地磕头:“多谢陆大人,多谢陆大人!”
陆瑾言扶起她:“你不用谢我。你若是真想谢,就把当年的真相说出来。”
春桃看着沈念,眼中满是愧疚。
“小姐,我对不起夫人啊!”春桃哭着说道,“当年,当年是……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决心。
“当年,是有人给夫人下了毒。”
“那毒,就下在那坛‘葡萄酿’里。”
沈念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果然。
“是谁?”沈念在纸上写道。
春桃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那人是谁。我只知道,那人给了管家一大笔银子。管家让我把那坛酒送给夫人。”
“管家?”沈念愣住了。
沈府的管家,是父亲的心腹。
父亲……
不可能。
父亲虽然严厉,但对母亲是真心的。
除非……
沈念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。
除非,父亲也是被人蒙在鼓里。
春桃继续说道:“后来,夫人病重。那人又让人来告诉管家,说是要给夫人一个‘痛快’。管家害怕了,他不想担这个责任,就让我去办。”
“让我去办……”春桃哭得更厉害了,“我也是被逼的啊!我若是不去,我的家人就要没命啊!”
沈念看着她,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相信春桃的话。
春桃是个胆小的人,她不敢撒谎。
“后来呢?”陆瑾言问,“你为什么突然告老还乡?”
“是夫人。”春桃说道,“夫人临死前,把我叫到床前。她给了我一封书信,让我去交给一个人。”
“她让我离开沈府,隐姓埋名。她说,若是有一天小姐来找我,就把那封信交给小姐。”
“那封信呢?”沈念急忙写道。
春桃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沈念。
“在这里。”
沈念颤抖着手,打开油纸包。
里面是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:“吾女念儿亲启。”
是母亲的字迹。
沈念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打开信。
“念儿,见字如面。
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为娘已经不在人世了。
有些话,为娘当面说不出口,只能写下来娘知道,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。你父亲沈崇山,是你的亲生父亲。你大哥沈砚,是你的亲哥哥。我们是一家人,这一点,永远都不会变。
当年的事,是娘连累了你们。那坛“葡萄酿”,确实是太后赏下来的。但酒里的毒,不是太后下的,而是沈府的管家赵德全动的手。
赵德全早就投靠了太后,成了太后安插在沈府的眼线。他给娘下毒,就是为了挑拨沈府和太后的关系,让沈府陷入内乱。
娘查到了一些线索,还没来得及告诉你父亲,就被赵德全察觉了。娘知道,自已活不长了。
在娘死前,赵德全逼娘喝下了另一种药。那药不会致命,却会慢慢侵蚀人的声带。娘临死前,拼尽最后一口气,把你叫到床前,把这半块玉佩交给你。娘知道,你一定会查下去的。
念儿,你要记住。害**人,是管家赵德全。你不要轻举妄动。你要相信你父亲和你大哥,他们是你的亲人,他们会保护你的。
娘把真相告诉你,不是想让你去报仇。娘只希望你能活下去。只要你好好活下去,娘就放心了。
记住,不要相信赵德全。不要让他发现你已经知道了真相。
带着这半块玉佩,去找你父亲。把真相告诉他。他会处理好的。
娘绝笔。
沈念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信纸,指节泛白,微微颤抖。
她的呼吸变得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。
母亲不是病死的。是被毒死的。
幕后真凶不是太后。是管家赵德全。
父亲和大哥是清白的。他们是被蒙在鼓里的。
怪不得。怪不得父亲对母亲的死一直耿耿于怀,怪不得大哥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母亲的死因。
原来,他们都不知道真相。
泪水,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,滴在信纸上,晕开了一小片墨迹。
陆瑾言站在她身侧,没有说话。
他看到了信上的内容。在他帮沈念整理衣袖时,无意间瞥见的。
他伸出手,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,将那张信纸从她僵硬的指间抽了出来。
他将她揽入怀中。
沈念没有挣扎。她靠在他的胸口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。
第一次,她感到了一丝真实。
陆瑾言。
这个名义上的丈夫,这个她原本只当做棋子的盟友。
此刻,却成了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。
良久,沈念抬起头。
她看着陆瑾言,眼中的泪水已干,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从未有过的冰冷与坚定。
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。
“我要报仇。”
陆瑾言看着那四个字,点了点头。
“我帮你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,放在桌上。
“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沈府的哑女。你是陆府的主母,是这京城中,无人敢惹的陆夫人。”
“赵德全。”
“他欠你的,我会让他,连本带利,还回来。”
窗外,风雪骤起。
听雪轩内的红烛,跳动了一下,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。
沈念看着窗外的风雪,眼神如刀。
沈府。
赵德全。
你的好日子,到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