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子与书生
雪停了三天，风却没歇，依旧刮得人脸蛋子生疼。
太阳挂在天上，像个冻透了的铜盘子，半点热气都透不出来。
陈三槐的腿伤没好利索，走一步还是钻心地疼。
他揣着沈清辞留下的那本《孟子》，裹紧了那件破棉袄，挨家挨户地在镇子边上转悠，想找个糊口的活计。
可这年月，谁都难，**家的长工都裁了大半，哪还有闲钱雇外人。
他走到街口的包子铺前，脚步顿住了。
蒸笼里冒着热气，白面包子的香味飘出来，勾得他肚子咕咕叫。
掌柜的是个尖嘴猴腮的汉子，见他站在门口首勾勾地瞅着，抄起门边的扫帚就挥过来：“去去去！
叫花子似的，别挡着老子做生意！”
陈三槐慌忙往后躲，脚下一踉跄，差点摔在地上。
他攥紧了怀里的书，低着头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街上的人不多，大多是缩着脖子匆匆赶路。
路边的杂货铺门口，摆着些洋火、洋布，掌柜的坐在门槛上，愁眉苦脸地抽着旱烟。
几个洋人骑着高头大马，从街那头过来，马蹄子踩在冻硬的路面上，嘚嘚作响。
路边的行人慌忙往两边躲，有个挑着菜担子的老汉，躲闪不及，被马蹄子蹭了一下，菜担子翻了，绿油油的青菜滚了一地。
洋人勒住马，叽里呱啦地骂了几句，挥起手里的马鞭就往老汉身上抽。
老汉疼得龇牙咧嘴，却不敢吭声，只能跪在地上，连连磕头求饶。
旁边的人都看着，没人敢上前。
陈三槐攥着拳头，指甲嵌进掌心，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。
他想起沈清辞说的话，想起沈清辞爹的遭遇，一股火气往上涌，却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他******？
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，哪有本事管别人的闲事。
他叹了口气，转身往城外走。
城外的破窑，是他这几天的住处。
那窑早就废弃了，西处漏风，却总比露宿街头强。
走到半道上，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。
“三槐！
陈三槐！”
他回过头，看见沈清辞正朝着他跑过来。
沈清辞还是穿着那件长衫，只是更脏了些，脸上带着些疲惫，手里却提着个布包。
陈三槐愣住了，站在原地，看着沈清辞跑到他跟前，喘着粗气。
“你……你去哪儿了？”
陈三槐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沈清辞笑了笑，把布包递给他：“去镇上的李婶家，给她写了封家书，换了两个窝头，还有点咸菜。”
布包是粗布缝的，打开来，里面是两个还带着点温度的窝头，还有一小撮咸菜。
陈三槐看着那窝头，喉咙发紧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找了你好几天，”沈清辞擦了擦额头的汗，“想着你腿不好，肯定没走远，就顺着城外的路找过来了。”
陈三槐把怀里的书掏出来，递给他：“你的书，我给你收着了。
还有长衫……”他想起那件长衫，昨晚盖在身上，暖和得很，“我洗干净了，晾在窑里。”
沈清辞接过书，随手翻了翻，笑了：“一本破书，不值什么钱，你要是喜欢，就送给你。”
陈三槐连忙摆手：“那不行，这是你的东西。”
两人推让了几句，最后还是陈三槐把书收了回去。
他想着，等以后有钱了，给沈清辞买本新的。
他们一起往破窑走。
路上，沈清辞跟他说了这几天的事。
原来沈清辞那天离开土地庙，是去镇上找活计，想挣点钱，买点吃的回来。
可镇上的活计不好找，他只能给人写家书，换点粗粮。
“洋人又在城里闹了，”沈清辞的声音低了些，“说是要扩建租界，把城外的几亩好地都划进去。
官府屁都不敢放一个，还帮着洋人撵人。”
陈三槐皱起眉头：“撵人？
那那些种地的百姓怎么办？”
“还能怎么办？”
沈清辞苦笑了一声，“要么被洋人打死，要么就成了流民，跟你我一样。”
陈三槐想起老家的爹娘，心里头一阵发酸。
走到破窑门口，陈三槐把那件洗干净的长衫拿出来，递给沈清辞。
长衫被洗得发白，却干干净净的，还带着点阳光的味道。
沈清辞接过长衫，没穿，只是叠好，放在一旁。
他看着窑里的景象，西处漏风，地上铺着些干草，心里头有些过意不去：“委屈你了，只能住这种地方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
陈三槐连忙说，“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，就挺好了。”
他把布包里的窝头拿出来，掰了一半递给沈清辞：“你也吃。”
两人坐在干草上，啃着窝头，就着咸菜。
咸菜很咸，却很下饭，窝头虽然干硬，却吃得格外香。
吃完了东西，沈清辞靠着窑壁，看着外面的天。
天是灰蒙蒙的，远处的村子里，传来几声狗叫，还有隐约的哭声。
“三槐，你说，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？”
沈清辞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些迷茫。
陈三槐愣了愣，摇了摇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他是真的不知道。
他从老家逃出来，一路走，一路看，看到的都是**遍野，都是洋人横行，都是官府**百姓。
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，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。
沈清辞叹了口气，没再说话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笔，是支秃了尖的毛笔，还有一小截墨。
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，倒了点雪水，研起墨来。
墨汁的香味飘出来，冲淡了窑里的霉味。
沈清辞拿起笔，在地上写了起来。
他写的是《孟子》里的句子，一笔一划，很是认真。
陈三槐坐在一旁，看着他写字。
沈清辞写字的时候，眼神很专注，脸上带着些平和，跟平日里的疲惫模样，判若两人。
他忽然觉得，沈清辞跟他是不一样的。
沈清辞读过书，识文断字，不像他，大字不识一个，只会卖力气。
正看着，窑外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陈三槐和沈清辞对视一眼，都有些疑惑。
他们走到窑门口，往外看。
只见一群官兵，押着几个百姓，从路上走过。
百姓的手里都被绑着绳子，脸上带着惊恐和绝望。
官兵的手里拿着鞭子，时不时地往百姓身上抽几下。
“这些人是干啥的？”
陈三槐低声问。
沈清辞的脸色沉了下来：“怕是不肯把地让给洋人的百姓。”
话音刚落，就听见一个官兵大声嚷嚷：“都给老子老实点！
敢跟洋人作对，就是这个下场！”
百姓里，有个年轻的汉子，忍不住骂了一句：“你们这些**！
帮着洋人欺负自己人！
不得好死！”
官兵一听，顿时火了，扬起鞭子就往汉子身上抽。
汉子疼得大叫，却还是骂不绝口。
陈三槐攥紧了拳头，气得浑身发抖。
沈清辞拉住他的胳膊，轻轻摇了摇头，眼神里带着些警告。
官兵押着百姓走远了，喧哗声渐渐平息。
破窑外，又恢复了寂静，只剩下风吹过的呜呜声。
陈三槐松开拳头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看着沈清辞，沈清辞的脸色苍白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“这世道……”陈三槐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后面的话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沈清辞没说话，只是转过身，回到窑里，拿起笔，继续在地上写字。
只是他的手，微微发着抖，写出来的字，也有些歪歪扭扭。
陈三槐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头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他不知道，自己和沈清辞，在这乱世里，能活多久。
天黑了，风更紧了。
破窑里，两人相对无言，只有风吹过窑壁的声响，在耳边回荡。
那点微弱的墨香，在寒风里，渐渐散了。
太阳挂在天上，像个冻透了的铜盘子，半点热气都透不出来。
陈三槐的腿伤没好利索，走一步还是钻心地疼。
他揣着沈清辞留下的那本《孟子》，裹紧了那件破棉袄，挨家挨户地在镇子边上转悠，想找个糊口的活计。
可这年月，谁都难，**家的长工都裁了大半，哪还有闲钱雇外人。
他走到街口的包子铺前，脚步顿住了。
蒸笼里冒着热气，白面包子的香味飘出来，勾得他肚子咕咕叫。
掌柜的是个尖嘴猴腮的汉子，见他站在门口首勾勾地瞅着，抄起门边的扫帚就挥过来：“去去去！
叫花子似的，别挡着老子做生意！”
陈三槐慌忙往后躲，脚下一踉跄，差点摔在地上。
他攥紧了怀里的书，低着头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街上的人不多，大多是缩着脖子匆匆赶路。
路边的杂货铺门口，摆着些洋火、洋布，掌柜的坐在门槛上，愁眉苦脸地抽着旱烟。
几个洋人骑着高头大马，从街那头过来，马蹄子踩在冻硬的路面上，嘚嘚作响。
路边的行人慌忙往两边躲，有个挑着菜担子的老汉，躲闪不及，被马蹄子蹭了一下，菜担子翻了，绿油油的青菜滚了一地。
洋人勒住马，叽里呱啦地骂了几句，挥起手里的马鞭就往老汉身上抽。
老汉疼得龇牙咧嘴，却不敢吭声，只能跪在地上，连连磕头求饶。
旁边的人都看着，没人敢上前。
陈三槐攥着拳头，指甲嵌进掌心，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。
他想起沈清辞说的话，想起沈清辞爹的遭遇，一股火气往上涌，却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他******？
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，哪有本事管别人的闲事。
他叹了口气，转身往城外走。
城外的破窑，是他这几天的住处。
那窑早就废弃了，西处漏风，却总比露宿街头强。
走到半道上，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。
“三槐！
陈三槐！”
他回过头，看见沈清辞正朝着他跑过来。
沈清辞还是穿着那件长衫，只是更脏了些，脸上带着些疲惫，手里却提着个布包。
陈三槐愣住了，站在原地，看着沈清辞跑到他跟前，喘着粗气。
“你……你去哪儿了？”
陈三槐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沈清辞笑了笑，把布包递给他：“去镇上的李婶家，给她写了封家书，换了两个窝头，还有点咸菜。”
布包是粗布缝的，打开来，里面是两个还带着点温度的窝头，还有一小撮咸菜。
陈三槐看着那窝头，喉咙发紧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找了你好几天，”沈清辞擦了擦额头的汗，“想着你腿不好，肯定没走远，就顺着城外的路找过来了。”
陈三槐把怀里的书掏出来，递给他：“你的书，我给你收着了。
还有长衫……”他想起那件长衫，昨晚盖在身上，暖和得很，“我洗干净了，晾在窑里。”
沈清辞接过书，随手翻了翻，笑了：“一本破书，不值什么钱，你要是喜欢，就送给你。”
陈三槐连忙摆手：“那不行，这是你的东西。”
两人推让了几句，最后还是陈三槐把书收了回去。
他想着，等以后有钱了，给沈清辞买本新的。
他们一起往破窑走。
路上，沈清辞跟他说了这几天的事。
原来沈清辞那天离开土地庙，是去镇上找活计，想挣点钱，买点吃的回来。
可镇上的活计不好找，他只能给人写家书，换点粗粮。
“洋人又在城里闹了，”沈清辞的声音低了些，“说是要扩建租界，把城外的几亩好地都划进去。
官府屁都不敢放一个，还帮着洋人撵人。”
陈三槐皱起眉头：“撵人？
那那些种地的百姓怎么办？”
“还能怎么办？”
沈清辞苦笑了一声，“要么被洋人打死，要么就成了流民，跟你我一样。”
陈三槐想起老家的爹娘，心里头一阵发酸。
走到破窑门口，陈三槐把那件洗干净的长衫拿出来，递给沈清辞。
长衫被洗得发白，却干干净净的，还带着点阳光的味道。
沈清辞接过长衫，没穿，只是叠好，放在一旁。
他看着窑里的景象，西处漏风，地上铺着些干草，心里头有些过意不去：“委屈你了，只能住这种地方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
陈三槐连忙说，“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，就挺好了。”
他把布包里的窝头拿出来，掰了一半递给沈清辞：“你也吃。”
两人坐在干草上，啃着窝头，就着咸菜。
咸菜很咸，却很下饭，窝头虽然干硬，却吃得格外香。
吃完了东西，沈清辞靠着窑壁，看着外面的天。
天是灰蒙蒙的，远处的村子里，传来几声狗叫，还有隐约的哭声。
“三槐，你说，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？”
沈清辞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些迷茫。
陈三槐愣了愣，摇了摇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他是真的不知道。
他从老家逃出来，一路走，一路看，看到的都是**遍野，都是洋人横行，都是官府**百姓。
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，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。
沈清辞叹了口气，没再说话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笔，是支秃了尖的毛笔，还有一小截墨。
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，倒了点雪水，研起墨来。
墨汁的香味飘出来，冲淡了窑里的霉味。
沈清辞拿起笔，在地上写了起来。
他写的是《孟子》里的句子，一笔一划，很是认真。
陈三槐坐在一旁，看着他写字。
沈清辞写字的时候，眼神很专注，脸上带着些平和，跟平日里的疲惫模样，判若两人。
他忽然觉得，沈清辞跟他是不一样的。
沈清辞读过书，识文断字，不像他，大字不识一个，只会卖力气。
正看着，窑外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陈三槐和沈清辞对视一眼，都有些疑惑。
他们走到窑门口，往外看。
只见一群官兵，押着几个百姓，从路上走过。
百姓的手里都被绑着绳子，脸上带着惊恐和绝望。
官兵的手里拿着鞭子，时不时地往百姓身上抽几下。
“这些人是干啥的？”
陈三槐低声问。
沈清辞的脸色沉了下来：“怕是不肯把地让给洋人的百姓。”
话音刚落，就听见一个官兵大声嚷嚷：“都给老子老实点！
敢跟洋人作对，就是这个下场！”
百姓里，有个年轻的汉子，忍不住骂了一句：“你们这些**！
帮着洋人欺负自己人！
不得好死！”
官兵一听，顿时火了，扬起鞭子就往汉子身上抽。
汉子疼得大叫，却还是骂不绝口。
陈三槐攥紧了拳头，气得浑身发抖。
沈清辞拉住他的胳膊，轻轻摇了摇头，眼神里带着些警告。
官兵押着百姓走远了，喧哗声渐渐平息。
破窑外，又恢复了寂静，只剩下风吹过的呜呜声。
陈三槐松开拳头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看着沈清辞，沈清辞的脸色苍白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“这世道……”陈三槐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后面的话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沈清辞没说话，只是转过身，回到窑里，拿起笔，继续在地上写字。
只是他的手，微微发着抖，写出来的字，也有些歪歪扭扭。
陈三槐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头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他不知道，自己和沈清辞，在这乱世里，能活多久。
天黑了，风更紧了。
破窑里，两人相对无言，只有风吹过窑壁的声响，在耳边回荡。
那点微弱的墨香，在寒风里，渐渐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