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风卷走的种子

来源:fanqie 作者:逆风飞扬你的笑 时间:2026-03-06 18:39 阅读:6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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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下着小雨。,黏黏糊糊的,不像南方的雨那样清爽。雨水和黄土混合在一起,把路面泡成了泥浆。郑苹提着那个三年前的旧布包——布包更旧了,边角磨出了毛边,缝线处开了口子——站在家门口,竟有些不敢进去。,甚至比三年前更破败了。土坯墙被雨水浸出深色的痕迹,像老人脸上的斑。院门歪斜着,左下角缺了一块,用几块碎砖勉强垫着。从门缝看进去,院子里的水缸还在老位置,鸡窝塌了一半,那棵老枣树倒是长得更茂盛了,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。,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,流进脖颈里,冰凉冰凉的。她突然想起离开江苏的那个早晨,也是雨天。南方的雨下得急,哗啦啦的,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洗一遍。而老家的雨,总是这样不紧不慢,缠绵悱恻,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。“苹苹回来了!”,手里端着一盆脏水正要往外泼,惊讶得差点把水泼自已脚上。她放下盆子,扯着嗓子朝屋里喊:“郑家的!你家二姑娘回来了!”,溅起一圈圈涟漪。对面院门“吱呀”开了,探出几个脑袋;隔壁王家的窗户推开了,有人探头张望;连巷子口那条老黄狗都抬起头,朝这边吠了两声。,连伞都没打,脚上的布鞋踩在泥水里,溅起泥点。她上下打量女儿,那眼神不像看久别重逢的骨肉,倒像在估量一件货物是否完好无损。第一句话是:“怎么瘦了?”
郑苹笑了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,眼泪却涌上来:“妈。”声音哑哑的,像被雨水泡过的棉絮。

父亲郑有福跟在后面,**手,腰比以前更弯了:“回来了好,回来了好。”他说话时目光躲闪,始终没敢正眼看女儿。

姐姐郑梅从西屋探出头,她已经二十岁,头发烫了时髦的卷,脸上抹着廉价的雪花膏,在灰扑扑的土墙**下显得有些突兀。“哟,苹苹回来了。”她说,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。

弟弟郑强跑过来,十四岁的少年比她高出一头了,胳膊腿细长,像春天抽条的柳枝。“二姐,给我带啥好东西没?”他眼睛亮晶晶的,盯着郑苹手里的布包。

郑苹这才想起,她什么礼物都没带。在江苏三年,她省吃俭用,把钱都寄回家了,临走时叔叔多给的二十块路费,她也一分没花,全缝在裤腰里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
“先进屋,先进屋,淋着雨了。”王秀兰拉着她往屋里走,手劲很大,攥得她手腕生疼。

屋里比记忆中更暗了。窗户纸破了几个洞,用旧报纸糊着,光线透进来也是昏黄的。炕上的席子破了好几处,露出底下的黄土坯。墙角堆着农具,锄头、铁锹、镰刀,都沾着干涸的泥土。空气里有股霉味,混着旱烟味和剩饭菜的味道——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。

“坐下歇歇。”王秀兰把她按在炕沿上,转头吩咐郑梅,“去烧点热水,让**洗把脸。”

郑梅撇撇嘴,不情不愿地去了灶房。很快传来风箱“呼啦呼啦”的声音,还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的声音。

郑强还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布包。郑苹解开布包,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,两双袜子,一块用了一半的肥皂。她翻找了一下,掏出一个手帕包着的小东西——是在江苏镇上买的,一个塑料**,粉红色的,两毛钱。她递给弟弟:“给你...给姐姐。”

郑强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,显然不太满意,但还是揣进了兜里。

晚上,一家人围在炕上吃饭。母亲做了臊子面——面条是手擀的,粗细不均;臊子是猪肉丁炒的,油汪汪的,里面加了土豆丁、胡萝卜丁、豆腐丁;汤上漂着油泼辣子和葱花。郑苹吃了两大碗,吃得额头冒汗。三年了,三年没尝到家乡的味道了。南方的饭菜总是甜丝丝的,放糖,连炒青菜都要放一撮糖。而老家的饭菜,咸、辣、油重,吃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
席间,母亲问东问西,问叔叔家的情况,问一个月挣多少,问江苏的风土人情。她的问题像连珠炮,一个接一个,郑苹有时候还没回答完上一个,下一个问题就来了。

“你叔也真是,三年就让你回来了。”母亲抹抹嘴,用筷子敲着碗边,“不过也好,你姐年底出嫁,你在家帮衬帮衬。”

郑苹点头,胃里那点温暖渐渐凉下去。她又问:“妈,你说给我相看人家,怎么样了?”

母亲和王秀兰对视一眼,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她含糊道:“不着急,慢慢挑。你现在回来了,好人家多的是。”顿了顿,又说,“你在外头三年,眼界高了,一般人家的娃你看不上。得找个配得**的。”

夜里,郑苹和姐姐睡一屋。三年没见,姐妹俩之间隔着厚厚的陌生感。郑梅已经铺好了被褥,自已钻进靠墙的那一边,背对着郑苹。

黑暗中,郑苹睁着眼,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雨还在下,没完没了。她突然想起小慧,不知道这会儿睡着了没有,会不会找她。在江苏的最后几个月,小慧已经开始和她分床睡了,但夜里还是会做噩梦,哭着喊“姐姐”。每次郑苹都要爬起来,抱着她哄,哼那首陕西童谣...

“妈是看你在外头干了三年,眼界高了,想找个条件更好的。”郑梅突然开口,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前阵子李庄有个杀猪的托人来说媒,人倒是实在,一年能挣不少。妈嫌人家没文化,浑身猪骚味,给回了。”

郑苹没说话。黑暗中,她感觉到姐姐转过身来。

“你咋不说话?”郑梅问,“在外头三年,哑巴了?”

“累了。”郑苹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郑梅哼了一声,又转回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
郑苹却怎么也睡不着。身下的炕硬邦邦的,硌得骨头疼。在江苏睡的是木板床,铺着棉花褥子,虽然薄,但软和。而老家的土炕,烧热了烫人,凉了又硬得像石头。她翻了个身,脸对着窗户。报纸糊的窗户外,偶尔有闪电亮一下,把屋里照得惨白,然后又是更深的黑暗。

接下来的日子,郑苹很快发现,家里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差。

父亲前年帮人盖房,从房梁上摔下来,伤了腰。没去医院,找了村里的赤脚大夫,敷了几贴膏药,算是治了。但从此干不了重活,连挑水都费劲。家里主要**亲和几亩地维持——母亲是个要强的女人,地里的活一把抓,耕田、播种、除草、收割,样样不落人后。但到底是女人,力气有限,收成一年不如一年。

弟弟郑强上初中,在镇上的中学,住校。学费、书本费、伙食费,加起来不是小数目。姐姐郑梅年底出嫁,嫁妆还没置办齐——按照规矩,要“三转一响”(自行车、缝纫机、手表、收音机),还要四铺四盖,新衣裳新鞋。这些都得花钱。

郑苹带回来的三百多块钱,全被母亲收走了。王秀兰数钱时眼睛发亮,手指沾着唾沫,一张张数得仔细。“家里正缺钱,先应急。”她说,然后把钱锁进炕头那个小木箱里,钥匙挂在裤腰上。

郑苹没有怨言。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她就起床了。灶房里的风箱坏了,她修了修;水缸空了,她挑起水桶去井边;鸡窝塌了,她找了砖头重新垒。像在叔叔家一样,每天早起做饭、喂猪、下地、洗衣。她话不多,做事却利索,手脚麻利得很。

邻居们都夸:“苹苹出去三年,能干多了。瞧那地锄得多细,一根杂草都没有。衣服洗得真干净,比洗衣板搓得还白。”

但渐渐地,有人发现不对劲。

郑苹有时候会突然发呆。有一次在井边打水,轱辘摇到一半,她突然停住了,眼睛直直地望着井里的倒影,一动不动。张婶来打水,叫了她三声,她才猛地回过神,手里的轱辘把差点掉井里。

“苹苹,想啥呢?”张婶问。

郑苹摇摇头,没说话,继续打水。

还有一次在灶房烧火,灶膛里的火苗窜出来,烧着了旁边的柴堆。火舌**干柴,噼啪作响,浓烟冒起来。郑苹就坐在灶前的小凳上,愣愣地看着,眼神空洞,像在看一场与已无关的戏。要不是郑梅进来得快,一瓢水泼上去,差点酿成大祸。

“苹苹,你咋了?”郑梅摇她,声音里带着惊恐。

郑苹回过神,看着烧黑的墙壁和湿漉漉的柴堆,喃喃道:“小慧怕火...”

“谁是小慧?”

“叔叔家的孩子。”郑苹说完,低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,仿佛刚才那场小火灾从未发生过。

这类事情多了,村里开始有闲话。

傍晚时分,女人们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,纳鞋底的纳鞋底,择菜的择菜,嘴可没闲着。

“郑家二姑娘在外头三年,回来怎么有点呆傻傻的?”张婶手里飞针走线,嘴上也不停,“那天我看她在井边打水,摇着摇着就不动了,眼睛直勾勾的,吓人得很。”

“是不是受啥刺激了?”王家媳妇接话,“我听说她叔叔后来又娶了,后婶子容不下她。啧啧,后娘哪有好心的?”

“不止呢。”李婆子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,“我娘家侄女在江苏打工,说那边乱得很。小姑娘一个人在外头,谁知道遇上啥事了...”

“可别瞎说!”张婶打断她,“苹苹那孩子老实,不是那种人。”

“老实?”李婆子撇撇嘴,“老实能一个人在外头待三年?你看她那眼神,飘忽忽的,一看就是心里有事。”

“就是就是。”有人附和,“而且你们发现没,她不爱说话。问她啥,要么点头,要么摇头,跟个闷葫芦似的。”

“可惜了那张脸。”王家媳妇叹口气,“长得是真俊,比三年前还俊。就是这脑子...唉。”

这些闲话像风一样,吹遍郑家村的每个角落。王秀兰去小卖部买盐,老板娘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探究;郑有福在村口下棋,老伙计们说话也遮遮掩掩;连郑强从学校回来,都有同学问他:“你姐是不是这儿有问题?”手指指着脑袋。

王秀兰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。她开始催促媒人,赶紧给郑苹找个婆家。“趁现在还能挑,赶紧定下来。再拖下去,闲话更多,更不好找。”

1992年春节刚过,正月十五还没到,媒人刘婶上门了。

刘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,经她说成的亲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她一来,王秀兰就知道有戏,连忙倒茶让座。

“苏家庄的苏伟祖,跟你家苹苹同岁,属龙的。”刘婶抿了口茶,开始介绍,“人老实,不爱说话,但勤快得很。家里兄弟一个,上头有个姐姐,嫁到邻县了。**苏木匠,手艺好,方圆几十里都有名。家里新盖了三间大瓦房,红砖的,亮堂得很。”

王秀兰心里快速盘算:独子,将来家产都是他的;父亲有手艺,稳定收入;有新房,嫁过去不用吃苦...她问:“彩礼能给多少?”

“那边说了,按咱这儿规矩,一千六百八,图个吉利。”刘婶笑着说,“三金(金戒指、金耳环、金项链)另算,四季衣裳八套,棉花被子六床。这条件,没得挑。”

王秀兰心里满意,但面上不露:“先见见人再说。我们家苹苹...你也知道,在外头见过世面的,得她自已看上才行。”

“那是那是。”刘婶连连点头,“那就定在初十,镇上有集,让俩孩子见见?”

“行。”

第一次见面安排在镇上的集市。那天一大早,王秀兰就把郑苹叫起来,翻箱倒柜找衣服。最后让郑苹穿了姐姐的粉红夹袄——郑梅舍不得,嘟囔了半天,被母亲瞪了一眼才不情愿地拿出来。夹袄是的确良的,颜色鲜艳,衬得郑苹的脸更白了。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,辫梢系着**绳。脸上抹了点雪花膏,香喷喷的。

“去了少说话,多听人家说。”王秀兰叮嘱,“笑,记得笑。别板着个脸,像谁欠你钱似的。”

郑苹点点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
到了镇上,集市已经热闹起来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农具的、卖小吃的,摊位一个挨一个,人挤人,喧闹声、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。空气里飘着油条的香味、羊肉汤的膻味、还有牲畜粪便的味道。

刘婶领着她们到一个卖针线的摊位前,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年轻小伙。中年妇女是苏母,穿着蓝布衫,头发梳得整齐,笑容和善。年轻小伙就是苏伟祖。

郑苹第一眼看到苏伟祖时,心里微微一怔。他中等个子,黑黑壮壮,肩膀很宽,一看就是常干农活的。穿着崭新的蓝布中山装,扣子一直扣到脖颈,显得有点拘谨。头发理得很短,几乎贴着头皮,额头宽阔,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他站在那里,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,眼神飘忽,不敢直视郑苹。

这就是要和她过一辈子的人吗?郑苹心里闪过这个念头,随即又消失了。像一片落叶掉进水里,打了个旋,沉下去了。

“这是苹苹,这是伟祖。”刘婶介绍着,笑容满面,“你们年轻人说说话,我们老婆子逛逛集去。”说着,拉着王秀兰和苏母走了,留下两个年轻人在原地。

沉默。

集市上的喧闹仿佛隔着一层玻璃,模糊而遥远。郑苹低着头,看着自已的布鞋鞋尖——鞋面上沾了点泥,她想擦掉,但又没动。

“那个...你吃早饭了吗?”苏伟祖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干涩。

郑苹摇摇头。

“前面有卖油条的,我去买两根?”他问,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着她。

郑苹还是摇头。

又是一阵沉默。苏伟祖**手,额头冒出细汗。他其实从看到郑苹的第一眼就愣住了——这姑娘太好看了。皮肤白得像刚磨出来的豆腐,眉毛细细的,眼睛虽然低垂着,但能看出形状很好,鼻子挺直,嘴唇是淡淡的粉色。她穿着粉红夹袄,站在那里,像一支含苞待放的桃花。

他活了二十年,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。村里那些丫头,要么黑,要么糙,要么傻呵呵的。可眼前这个...他心跳得厉害,手心全是汗。

可是她也太安静了。从见面到现在,没说一句话,连头都没抬几次。刘婶说她在外头待了三年,见过世面,是不是看不上他这样的泥腿子?

“那个...听说你在江苏待过?”苏伟祖又找了个话题,“那边...好吗?”

郑苹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睛很大,瞳仁黑得像深井,但眼神空洞,没有焦点。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
“那边...吃米饭吧?咱们这儿吃面。”苏伟祖继续努力,“我还没出过省呢,最远就到过县城。”

郑苹又不说话了。她的目光越过苏伟祖的肩膀,看向远处卖糖人的摊位。一个孩子正举着糖人欢笑,那笑容灿烂得刺眼。她突然想起小慧,如果小慧在这里,一定会缠着要糖人。她会买给她吗?应该会吧。可是她没钱...

“你想吃糖人吗?”苏伟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突然问。

郑苹回过神,摇摇头。

两人沿着集市走了半圈,一前一后,隔着两步的距离。苏伟祖偶尔指指这个,说说那个,郑苹只是点头或摇头。经过一个卖头花的摊位时,苏伟祖停下来,挑了一个红色的绢花,问摊主多少钱。

“五毛。”摊主是个老**。

苏伟祖掏钱买了,转身递给郑苹:“给你。”

郑苹看着那朵绢花,红艳艳的,做工粗糙,花瓣歪歪扭扭。她没接。

“不喜欢?”苏伟祖有点尴尬,手僵在半空。

郑苹伸手接过来,手指碰到他的手指,冰凉冰凉的。她攥着绢花,指节发白。

走了不到半个小时,刘婶她们就回来了。王秀兰把女儿拉到一边,小声问:“你觉得咋样?”

郑苹低着头,手指摩挲着绢花粗糙的边缘:“妈看着办吧。”

这就是她的态度。不反对,也不热情。像一潭死水,投石进去,连个涟漪都没有。

王秀兰心里叹了口气,但面上还是笑着对刘婶说:“孩子害羞,没说啥。我看伟祖那孩子挺老实。”

刘婶心领神会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那我回去跟苏家说,这门亲事就算初步定下了。”

回去的路上,王秀兰和郑苹一前一后走着。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,踩上去软软的。路边的杨树还没发芽,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。

“苏家条件不错。”王秀兰说,像是在对女儿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独子,没妯娌矛盾。**有手艺,饿不着。新房也盖了...就是人闷了点,不过闷人实在,不在外头胡来。”

郑苹没说话。她手里还攥着那朵绢花,攥得太紧,铁丝扎进了手心,有点疼。但她没松开。

风吹过来,扬起尘土。郑苹眯起眼睛,看见远处郑家村的轮廓,灰扑扑的,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。

她又回来了。回到了这个她出生长大的地方,这个她以为离开了就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。而现在,她要在这里嫁人,生孩子,过一辈子。

像母亲一样,像村里所有的女人一样。

手里的绢花被风吹得颤动,像一只想要飞走却飞不走的蝴蝶。

郑苹松开手,把绢花塞进衣兜里。粗糙的绢布***掌心,那感觉,像极了小慧柔软的小手。

她突然很想哭。但眼泪早就流干了,在江苏的夜里,在离开的火车上,在那无数个失眠的夜晚。

郑苹松开手,把绢花塞进衣兜里。粗糙的绢布***掌心,那感觉,像极了小慧柔软的小手。

她突然很想哭。但眼泪早就流干了,在江苏的夜里,在离开的火车上,在那无数个失眠的夜晚。

那些夜晚,像浸了水的棉花,沉甸甸地压在记忆里。

刚到江苏的头几个月,每到夜里,郑苹总是战战兢兢。叔叔让她睡在后屋,自已说睡在店里,但夜里常常听到他在外间走动的声音。杂货铺和后屋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墙,夜里任何响动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第一次察觉到异样,是一个闷热的夏夜。郑苹刚用井水擦洗完身子——南方夏天黏腻,不擦洗睡不着。她穿着背心短裤,正在擦头发,突然听见门板“吱呀”一声。扭头看去,叔叔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眼睛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闪着一种陌生的光。

“叔...有事吗?”郑苹下意识把毛巾挡在胸前。

郑建国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,看了足足有一分钟。空气凝固了,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。最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哑着嗓子说:“早点睡。”转身走了,脚步有些踉跄。

郑苹坐在床边,浑身发冷,尽管是盛夏的夜晚。她抱着膝盖,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,一夜没合眼。

自那以后,她洗澡总是选在最深的夜里,等店铺关门,等叔叔睡下,蹑手蹑脚地去后院,用最快的速度擦洗。睡前一定用椅子抵住门——虽然那椅子很轻,一推就倒。

真正的冲突发生在三个月后。那天叔叔去县城进货,很晚才回来,喝得醉醺醺的,满身酒气。郑苹已经睡了,迷迷糊糊中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。她猛地坐起来,看见叔叔摇晃着站在门口。

“叔,你喝多了,回去睡吧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
郑建国没理她,径直走进来,一**坐在床沿上。床板“嘎吱”一声,郑苹惊恐地往墙角缩。

“苹苹...”叔叔的声音含混不清,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脸上,“你在这儿...过得习惯不?”

“习惯,习惯。”郑苹想下床,被他一把按住手腕。

“别走...陪叔说说话。”他的手很烫,力气大得惊人,“**...把你托付给我,我得照顾好你...”

“叔,你喝多了,回去睡吧。”郑苹用力挣扎,手腕被攥得生疼。

郑建国突然抱住她,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。郑苹浑身僵硬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然后她听见自已发出一声尖叫,凄厉得不像人类的声音。她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推开他,跳下床,抓起桌上那把剪刀——白天刚用它裁过布头。

剪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。

“你再过来,我就死在这儿!”她的声音尖利,像碎玻璃划破夜空,“我死了,你也别想好过!全村人都会知道你**了侄女!”

郑建国愣住了,酒似乎醒了一半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手里的剪刀,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燃烧的眼睛。两人对峙着,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。

最后,郑建国踉跄着站起来,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沉重的响声。

郑苹握着剪刀,瘫坐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剪刀锋利的尖端抵着手心,只要再用力一点,就能刺破皮肤。她看着那寒光,突然想起母亲送她走时说的话:“女孩子在外头,要懂得保护自已。”

原来是这样保护自已。

那一夜之后,叔叔对她的态度变了。说不上好坏,只是更加疏离,更加公事公办。再没发生过那样的事,但郑苹始终睡不安稳。她学会了在枕头下放一把剪刀,学会了睡觉时睁着一只眼睛。

现在,走在回郑家村的黄土路上,那些夜晚的记忆又翻涌上来。她攥着衣兜里的绢花,粗糙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
至少,她离开了那个地方。

至少,她还活着。

离开江苏的那天,火车上的情景也同样刻骨铭心。

那是她第一次坐火车,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。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,过道上也站着人,空气中混杂着汗味、泡面味、婴儿的尿骚味。郑苹挤在靠窗的位置,怀里抱着那个旧布包,像抱着救命稻草。

火车开动后,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,心里空落落的。小慧的哭声仿佛还在耳边,叔叔最后那复杂的眼神,新婶子虚伪的笑容...这一切都留在了身后,留在了那个潮湿的南方小镇。

夜里,车厢里安静下来,大部分人睡着了。郑苹睡不着,盯着窗外闪过的零星灯火。突然,斜对面座位上传来压抑的哭声。她看过去,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坐在姑娘旁边的是个中年男人,应该是她父亲,正低声呵斥:“哭什么哭!嫁到城里是你的福气!人家有正式工作,吃商品粮,多少人想嫁还嫁不到呢!”

姑娘哭得更凶了。

郑苹看着,突然想起李秀英要给她介绍的那个赵志刚,想起那双油腻的手,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。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,那里曾经被攥出过红痕,现在已经消了,但那种感觉还在。

“我不要嫁...我不认识他...”姑娘抽泣着说。

“感情是处出来的!结了婚慢慢就认识了!”父亲不耐烦地说,“你再哭,再哭我就...”

话没说完,姑娘突然站起来,朝车厢连接处冲去。她父亲愣了一下,赶紧追上去。周围有人被惊醒,迷迷糊糊地张望。

郑苹也站起来,跟了过去。车厢连接处,姑娘正扒着门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,风吹乱她的头发。

“让我跳下去...让我死...”她喃喃道。

她父亲想去拉她,又不敢太用力,怕真的把她推下去。两人僵持着,周围渐渐聚拢了几个人。

郑苹站在人群外,看着那个姑**背影,那么瘦小,那么绝望。她突然想起自已拿着剪刀对着叔叔的那个夜晚,想起那种宁为玉碎的决心。

“妹子。”她听见自已开口,声音很轻,但在一片嘈杂中异常清晰,“别做傻事。”

姑娘回过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她。

“死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郑苹继续说,像在说服对方,也像在说服自已,“活着,总还***。”

这话说得很空洞,她自已都不信。但姑娘看着她,看着她平静的眼神,看着她紧抿的嘴唇,突然放声大哭起来。这次不是绝望的哭泣,而是一种宣泄。

她父亲趁机把她拉回来,紧紧抱住:“不嫁了,咱们不嫁了...回家,爸带你回家...”

人群渐渐散去。郑苹回到座位上,看着那对父女相拥而泣的背影,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。

天亮时,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。那对父女下车了,姑娘下车前回头看了郑苹一眼,眼神复杂。郑苹朝她点点头,算是告别。

火车再次开动,载着她驶向未知的未来。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,不知道母亲说的“好人家”是什么样,不知道那个叫苏伟祖的人会不会像赵志刚一样。

她只知道,她要活着。

哪怕像野草一样,在石缝里艰难求生,也要活着。

因为死了,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水田变成北方的旱地,绿色越来越少,**越来越多。郑苹把额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,闭上眼睛。

小慧,姐姐要回家了。

可是哪里才是家呢?

这个问题,她回答不了。就像她不知道自已的眼泪是什么时候流干的,不知道心是什么时候变硬的,不知道未来在哪里。

她只知道,路在脚下,得往前走。

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夜。

现在,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