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笑渡仙劫

蒲七安觉得，这一天恐怕要成为他短暂而俗气人生中最荒唐的开头。

黎明未亮，天边泛着灰蒙蒙的鱼肚白，一片荒原上横卧着一扇巨门。

门上贴着一红一绿两对对子，上联“上善若水必得长生”，下联“下恶如泥必葬黄泉”；横批——“****（仅供参考）”。

门板斑驳，油漆却新得晃眼，仿佛刚被谁拿抹布胡乱擦过，却又刻意保留了斑点，昭示历经沧桑的厚重历史与刚刚脱销的审美矛盾共存。

这门后，是传说中的仙界选拔考场。

周遭数百名参选者，有人僧衣袍袖飘然，有人披麻戴孝，有人带着家传大花鸡，甚至还有一群疑似“摸鱼堂”的弟子，懒洋洋地围坐喝粥，旁若无人。

蒲七安站在人群边缘，神色复杂地审视这扇门。

他本不想来。

长生于他而言，就是个吆喝声大过天的无赖赌术。

可宜家镇上老槐树下，算命狗头军师一句“你若不去，必遭天谴”（狗头军师后被人锤破是盲目善恶宗招生杠把子，这消息蒲七安此刻还未知道），加上母亲葵花饼的温情，才顶着凌晨的冷风混了进来。

“前面的快点呀，等长生都长蘑菇了！”

有人不耐烦地大喊。

蒲七安眯着眼往前瞅。

只见门前有个石桌，一白胡子老人在上敲着算盘，旁边摆着一只大葫芦。

另有两名天庭小吏，一胖一瘦，彼此用眼神传递“我们其实也不知道这流程”的默契。

最诡异的还是他们胸口的铜牌：“善恶裁决员徒弟（实习）”。

蒲七安刚想绕个远点，身后便有人推搡。

他本能地低头一蹲，正好避开一道撒泼的扫帚。

扫帚主人是个穿着破烂青衣的老妪，此刻正在对天怒吼：“正道选拔，何故门口不设痰盂！”

随后又拿袖子指着蒲七安，“瞪什么瞪，你也不比我正经！”

蒲七安苦笑，一边退开一边嘀咕：“正经修仙人选拔竟如此热闹，难怪仙人醉卧云边也怕喧哗。”

队列终于前进了。

仙界大门渐渐近在咫尺。

蒲七安看着门上那横批，心中不禁犯嘀咕——****，竟然还有“仅供参考”？

要是人生也能有个括号注释，他现在大抵会在身上贴上“胆小怕死，偶尔善良（随时变动）”。

终于轮到他。

“姓名？”

胖小吏正襟危坐，口音和他的腮帮一样松软。

“蒲、蒲七安。

蒲公英的蒲，七月半的七，安稳的安。”

蒲七安一边说一边偷瞧那老太敲算盘的手法——左手用力，右手随意，两根小指还挂着糖葫芦残渣。

“哎哟，你这名字一听就活得不久。”

瘦小吏没等他反驳便挤出职业性微笑，“听说过善恶试炼否？”

“天上有善，地下有恶。

只要我活着，多做点好事就成了呗？”

蒲七安宁愿他问自己是不是藏着假银票，也不想回答仙界善恶的事。

白胡子老人却突然发声：“小娃子，有没有带‘百事可乐’？”

蒲七安心下一咯噔，不知那个世界商品何时流传仙界，只得摇头：“没……只有一坛隔夜的老醋。”

老人遗憾地摇头，葫芦嘴一转，里面黄光一闪。

“既然如此，按流程来。

怀里摸一个参选小球。”

他干脆伸手将蒲七安从桌前拽到大门斜侧的布帘后方。

蒲七安刚一进去，脚下软绵绵，一低头，赫然铺满水果糖，仿佛哪个仙人把人间小卖部的库存都倒在了地上。

蒲七安嘴角一抽，还想着要不捡几颗，自此长生路上补贴盘缠。

一只手忽然伸来，堪堪抓住他的肩，伴随着一阵奇怪的檀香味。

他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——布帘后坐着一男子，一身破道袍，发鬓狂乱，左眼贴着鸡毛，居然正是传说中的修仙疯子玄木道人。

“小子，想不**道门真谛？”

玄木道人眨眨眼，语气里满是神经兮兮的调侃。

“真谛……是摸出来的？”

蒲七安愣住，总感觉自己进错了场子。

“善恶只有摸出来才知道真假，长生也要靠双手去捞。”

玄木道人将一只天青石球塞到他手心，“闭上眼，朝那门随便丢出去。

丢到哪算哪，若掉进蘑菇坑，便算你机缘好。”

蒲七安难得语塞，但身后天庭实习生己催促——“快快快，下一个还等着吃早饭呢！”

他一咬牙，把天青石球扔了出去。

呼的一下，石球划出了完美的抛物线，准确地……落在门前老太婆的***里。

老太婆面色大变，当即捞起石球，作势要砸人。

胖瘦小吏面露难色，只得启动“公式化考核”流程。

算盘“啪啪”作响，厚厚的纸册从桌下扯出来，一串听不懂的口诀迅速念完。

最后，白胡子老人板着脸道：“蒲七安，本次善恶测试成绩：不善不恶，纠结为上。

通过！”

一片目瞪口呆。

“小伙子，看好你哟。”

老太婆居然露出了罕见的佐料式笑容，将天青石球递还蒲七安，“谁家小娃子真有趣。

修仙嘛，不荒唐还能活得久？”

蒲七安还未来得及谢，布帘再度扬起，一身杏黄纱衣的少女大步而入，口中冷冷吐出：“让一让，考官没吃饭也不必饿着参选人吧。”

她斜睨蒲七安一眼，眼中极快闪过一丝熟悉的笑意。

蒲七安心头微颤：这不是楚芸烟吗？

自小青梅竹**她，怎么也来了？

楚芸烟轻描淡写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，在考官桌前停下，干脆利落：“楚芸烟，报名。”

她眼神冷峻，身形却优雅地撑开步子，将门口的痰盂（有，真有个）作为跳台，一脚踢开。

瘦小吏下意识想阻拦，却被她那句不咸不淡的：“善恶试炼，难道要看我点外卖？”

噎得半天说不出话。

“唔，”胖小吏搔搔头，“楚芸烟，你的善恶评语是——‘善恶不分，气场十足’。”

考官无可奈何，只得挥手：“通过。”

蒲七安想笑，却不敢真笑出声。

正当他俩即将步入仙界门槛时，忽然远处响起爆竹般一阵叫嚷：“让让清道，干湿分离啊——盲目善恶宗的人来了！”

远方十几个衣袍分色对半的人呼啦啦杀到，手持尺子唇枪舌剑：“今日不论善恶，先查你是否合格！”

队伍里那个狗头相师悄悄向蒲七安挤眉弄眼，似乎在诉说“占得了便宜的才算善”。

喧嚣混乱中，蒲七安莫名被人推搡前行，仿佛命运这只滑稽之手把他一把捞入仙界的门扉。

门上铜环落下，发出妙不可言的清响。

踏入门槛，他回头望了眼——那对对子里“仅供参考”几个小字，在初升旭日下分外刺眼。

他忽然明白，自己踏入的，不光是修仙的门，更是这荒唐修长的命运之途。

而故事，己然在悄然转向——前方的荒唐，还远不止于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