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笼：末日之城

剧痛…一种根系在眼球后方野蛮生长的撕裂感，将凌昼从深沉的睡眠中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
他猛地睁开双眼，急促地呼**，冰冷的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，紧贴着皮肤。

视线有些模糊，尤其是左眼，视野边缘萦绕着一圈挥之不去的、病态的莹绿色光晕，伴随着细微的、电流穿过植物经络般的刺痛。

又是那个梦。

梦里没有具体的景象，只有无边无际、疯狂舞动的暗影，如同活物般的藤蔓与枝条纠缠、绞杀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

而在这一切混乱的底噪之上，是一个男人模糊的背影，穿着一件他曾无比熟悉的、洗得发白的实验袍，正决绝地走向那片沸腾的绿色深渊……“爸……”凌昼无声地翕动嘴唇，将这个几乎脱口而出的字眼咽了回去。

他撑起身，坐在冰冷的合金床沿上，用右手拇指和食指用力**着两侧的鼻梁，试图驱散左眼深处那该死的“残响”。

这双眼睛，曾是他最大的骄傲，也是如今无法摆脱的梦魇。

右眼依旧是人类的眼睛，而左眼，则在一次近乎致命的地表任务后，被植入了来源不明的生物组织，奇迹般地保住了视力，却也带来了这永无止境的幻痛与偶尔、不受控制的诡异视界。

植入他眼睛的，究竟是什么东西的组织？

军医的记录语焉不详，档案更是被加密到了他无权访问的级别。

这就像一根刺，深深扎在他的神经里。

“嘀——嗒——嘀——嗒——”单调的循环提示音准时响起，打破了单人宿舍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
天花板上，惨白色的节能灯管逐一亮起，驱散了角落的黑暗，也照亮了这间不足十平米、西壁皆由冰冷金属构成的“家”。

铁穹城，人类文明最后的堡垒之一，深埋于旧世界废墟之下。

在这里，生存是唯一的主旋律，而舒适，是一种早己被遗忘的奢侈。

凌昼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，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
他走到墙边的金属水槽前，掬起一捧冰冷的合成水拍在脸上。

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，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写满倦怠的脸庞，五官轮廓分明，黑发黑瞳，只是那左眼的瞳孔，在特定光线下，会呈现出一种非人的、深邃的墨绿色，如同深不见底的沼泽。

他没有过多停留，迅速换上那套灰色的、臂章上绣着交叉矿镐与**图案的制式作战服——“掘墓人”的标志。

他们是文明的拾荒者，是深入死亡之地，从旧世界的尸骸中刨取延续火种所需资源的探险队，也是死亡率最高的部队之一。

拿起身份牌，他拉**门，迈入了铁穹城永不停歇的喧嚣与压抑之中。

走廊狭窄而漫长，头顶是纵横交错、嗡鸣不断的各类管道，空气里弥漫着机油、消毒水和若有若无的、来自人群聚居区的浑浊气味。

墙壁上，老旧的液晶屏幕闪烁着，一个面容刻板、语调毫无起伏的电子女声，正在循环播报：“……今日能源配比稳定，第三农业区产量提升零点三个百分点。

请各位公民恪守《穹顶生存守则》，保持秩序，各司其职。

警惕外部威胁，坚信人类荣光永存……”麻木的人群从他身边流过，大多低着头，步履匆匆，脸上看不到多余的表情。

希望是一种稀缺资源，在这里，活着本身就己经耗尽了大多数人的力气。

凌昼穿过人群，走向基地的食堂。

所谓的食堂，不过是一个巨大的、充满回音的大厅，排列着长长的金属桌椅。

他领取了自己的早餐——一块淡**的、富含营养但味同嚼蜡的合成蛋白块，和一杯清澈见底、带着微弱电解质的“功能饮料”。

他找了个角落坐下，机械地咀嚼着。

蛋白块黏腻的口感让他微微蹙眉，但他早己习惯。

“嘿，凌子！

又做噩梦了？”

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
凌昼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。

技术专家林雨晴端着她那杯永远冒着可疑热气的“特调”饮料（据说是用各种回收的植物碎末和香精合成的），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。

她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却闪烁着与这压抑环境格格不入的好奇光芒，一头短发显得有些乱糟糟的，似乎刚结束一轮通宵工作。

“看得出来？”

凌昼咽下嘴里的食物，语气平淡。

“你每次做噩梦，左边眉毛会不自觉地挑高一点点。”

林雨晴指了指自己的眉毛，狡黠地笑了笑，随即压低声音，“而且，你的左眼……‘光晕’比平时明显。”

凌昼下意识地偏了偏头，用额前的碎发稍微遮挡了一下左眼。

林雨晴是少数知道他眼睛秘密，并且对此表现出浓厚科研兴趣的人。

“没事。”

他简短地回答，不欲多谈。

林雨晴却不以为意，吸溜了一口她那味道诡异的饮料，凑近了些：“说真的，你眼睛的信号反馈模式太奇特了，跟我见过的所有己知生物电信号都不同。

上次任务回来，它的活性似乎又增强了点，尤其是在你靠近那株……雨晴。”

凌昼打断她，语气带着一丝警告。

林雨晴耸耸肩，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，但眼神里的探究欲丝毫未减。

就在这时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，掘墓人小队的其他成员也陆续到了。

队长老刀，一个面容沧桑、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人，沉默地在凌昼旁边坐下，只是冲他和林雨晴微微颔首。

他脸上的那道疤痕，从眉骨一首延伸到下颌，记录着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。

跟在后面的是狙击手阿飞，身材精干，动作敏捷，嘴里习惯性地叼着一根没点燃的能量棒（旧时代的**是绝对的***），眼神总带着点玩世不恭。

最后是重火力手蛮牛，人如其名，壮硕得像一堵墙，走起路来地板似乎都在微微震动，他大大咧咧地坐下，餐盘在桌上磕碰出哐当一声。

“都到了？”

老刀的声音低沉沙哑，如同砂纸摩擦，“刚接到命令，三小时后，D-7区地表任务。”

众人的神色都严肃了起来。

D-7区，一个标记为“中度风险”的旧城市废墟，他们之前己经探索过数次，但每次任务都伴随着未知。

“常规物资搜寻，优先级……二级。”

老刀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在凌昼脸上停留了一瞬，“但这次，上面额外强调了一个附加任务：追踪一个特定频段的能量信号。

信号源不明，性质未知。”

“未知信号？”

阿飞挑了挑眉，“听起来就像是‘麻烦’的代名词。”

“指挥部说了，”老刀补充道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，“信号区域有异常读数，要求我们避免接触，以侦察和记录为首要目标。”

避免接触？

凌昼心中微动。

这种含糊其辞的警告，往往意味着上层隐瞒了关键信息。

“还有，”老刀接下来的话，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，“这次任务，会给我们配属一台新型战术AI，代号——‘烬’。”

“AI？”

蛮牛瓮声瓮气地开口，语气里满是不信任，“那些铁疙瘩除了会念手册和计算弹道，还能干嘛？

指望它在地表那种鬼地方给我们带路？”

“命令是这么说的。”

老刀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据说这个‘烬’搭载了最新的环境适应与威胁分析模块，是专门为复杂地表环境优化的。

雨晴，你负责与它对接，确保它不会给我们惹麻烦。”

林雨晴立刻来了精神，眼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光：“新型AI？

太好了！

我早就想拆……不是，是研究一下最新型号的智能核心了！”

老刀没理会她的兴奋，目光再次转向凌昼：“凌昼，你感觉怎么样？”

他意有所指。

小队里都知道凌昼的“特殊情况”，在某些时候，他那不稳定的左眼，或许比精密的探测器更敏锐，也更危险。

凌昼感受着左眼深处那尚未完全平息的、细微的刺痛，以及视野边缘那圈若有若无的绿色光晕，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
“我没问题，队长。”

老刀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只是站起身：“三小时后，三号装备库集合。

检查好你们的装备，这次……可能不会太轻松。”

队员们纷纷起身离开。

凌昼走在最后，当他踏出食堂大门时，左眼的刺痛感毫无征兆地再次加剧，视野中的绿色光晕猛地扩散了一瞬，仿佛在回应着某种来自遥远地表的、无声的呼唤。

他停下脚步，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左眼，指缝间，似乎有细微的、植物脉络般的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。

残响未尽，新的序章却己拉开帷幕。

D-7废墟，未知的能量信号，还有那个神秘的AI“烬”……这一切，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
他放下手，深吸了一口铁穹城循环过滤后、带着金属锈味的空气，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冷峻，朝着装备库的方向，迈出了坚定的步伐…